50.愚蠢的理由

  因为钱发愁,跟因为病痛发愁,本质上没有区别。
  两者痊愈之前皆十分苦痛难忍。
  搬出游家之后,父亲打来电话跟游弦吵了一架,大抵觉得不听话的孩子没必要挂心,也有可能在等他主动低头,游承曜像是彻底忘记这个孩子般不闻不问。
  学费和生活费理所应当也断了,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钱,游弦之前没思考过经济问题,亲身体验过才知道,为钱奔波原来这么身心俱疲。
  刚从海城过来,又从游家搬走,游弦很快接受了现实——背后已经没有能给他托底的人了。
  开学之前,他找到的兼职是某大型酒楼的服务员,包吃住,薪资不低,算是目前他找到的最合适的工作。
  主管或同事并不全是好人,也称不上坏,跟游弦以前接触过的类型完全不一样,他们同样是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,会因为你做错一件事当众数落你十多分钟,也会在你请病假之后递上一句别扭的关心。
  员工宿舍是逼仄的八人间,四张上下铺铁床挤在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内,墙面上泛着陈旧的黄渍,空气中漂浮着汗味与烟味,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一直皱着眉,却没说什么。
  同住的人来自天南海北,操着一口陌生的乡音,上至四五十岁的后厨帮工,下至跟他一样年纪,却早早辍学的同龄人,大家学历不同,性格迥异,住在一起,鸡毛蒜皮的摩擦成了家常便饭。
  游弦过往的人生里,人际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,高中叁年他一直在重点班,教室翻书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主旋律,大家眼里只有高考和前程,没人有闲心计较琐碎的得失,更不会因为一点小事结下梁子,相处起来平淡和睦。
  在这里不一样了,舍友下班之后嘈杂喧闹和熬夜玩手机外放声音,还有为了抢占洗漱位不惜面红耳赤地争执,游弦无暇去阻止这些,也没有权力阻止,避免人际关系的冲突能够很好避开大部分麻烦。
  新人初来驾到,会被老人诸多“关照”,客流量减少的时候,游弦被叫去厨房当帮工,没有闲下来的时候,洗菜切配打杂全都学会了,一天下来腰酸背痛,手又红又疼,连碰热水都刺痒。
  两个月下来,再难忍也能习惯,正式辞职的那天,搬行李路上突发磅礴大雨,伞已经无力阻挡,游弦就这样以最狼狈的姿态出现在大学舍友面前。
  他面对需要交际的陌生人一般习惯礼节性微笑,糟糕的心情让他怎么也笑不出来,自顾自的换了身衣服,当时没到有热水的时间,他洗了个冷水澡。
  不如回到兼职时住的宿舍,起码在那里他跟一些人已经说得上话,而现在,与他同住的又变成陌生人。
  游弦即时制止了自己的龟缩心理,告诉自己无论怎样,现在的一切都是可以承受的。
  从云端到泥里,可以承受的。
  在海城生活的日子遥远得像隔了半辈子。
  离开了优渥的家境遮风挡雨,他所引以为傲或看重的东西,其实一文不值。
  游弦从小区出来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运气不太好,刚面试的一个家教,家长一见他便摆手,连试讲都省了,说什么怕他教不好自家小孩。
  从小到大听到的大多数为称赞,即使他不愁找不到家教,白跑一趟也会觉得难受,更何况是直接明了不给机会的拒绝。
  没有争取,他也是能选择的,宽容的家庭和没那么宽容的家庭,他倾向前者。
  低头,见鞋带散了,他蹲下来去系。
  不缺重整旗鼓的勇气和决心。
  同班同学知道游弦在找兼职,积极地给他介绍了礼仪模特的活,说站在那拍拍照就能轻松赚钱。
  他婉拒了,没有理由,硬要说的话,不喜欢那样。
  不喜欢纪念意义之外的拍照,不喜欢外貌上被过多关注。
  当疲惫占据大脑时,能暂时忘记很多事,白天,游弦要么出现在教室上课,要么出现在兼职的地方,忙得不可开交。
  极低的物欲和几乎空白的玩乐需求让他能够攒得下钱,专业学的计算机,他花了全部存款买了个全能本电脑,空闲时间全在学习,渐渐地,从帮人写个课程作业,到接正规外包项目,存款越来越多。
  他萌生了换个环境生活的想法,一直敲定不下来,一是因为陌生环境陌生的挑战,二是离海城太近的话,他怕他忍不住去找某人,太远的话,他放心不下。
  期间游弦和谢云美恢复了联系,她问他的近况,他挑好的说了,沉默许久,对面道:“你妹妹谈恋爱了。”
  说不上信还是不信,游弦只是觉得没有真实感。
  谢云美絮絮叨叨了很多,他一直碾着脚下的石子,挂断电话的那刻浑身才轻松起来,好久没看妹妹的相关消息,他之前用了个小号加她,谎称自己是仰慕她的学妹,她也没生疑,聊天框一直停留在去年七月。
  不看不是因为不想,而是因为不敢。
  他害怕的东西不知不觉越来越多了。
  迟疑了几分钟,他手指停留在她的微信头像,想着没大不了的。
  不就是已经长大成人的妹妹做出自己的选择,迈出人生中最为普通的一步。
  真的恋爱了。
  跟那个男生还有合影。
  游弦笑笑,用力把脚边的石子踢得老远。
  那男的什么来历,什么身份,两人怎么认识的,怎么发展成恋爱关系的……他一无所知。
  宁毁十座庙,不毁一桩婚,游弦心想,这次就先这样吧。
  也就是那刻下定主意的,他要去A国留学。
  有人不再需要他,他省得自讨没趣,留在这胡思乱想。
  心中一股强烈的冲动,驱动他买了前往海城的车票,搜索挑时间付款一气呵成。看着屏幕里妹妹的脸,他心情诡异地陷入平静,又把票退了。
  存款远远够不着去A国的学费,游弦查了一晚上,最终决定参加学校与A国名校的双学位项目。
  那段日子过得太过黑暗,如今的游弦不太忍心回想,几乎每天只睡五小时,满脑子琢磨着怎么赚更多钱,怎么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,现在身体不太好,没熬夜工作几晚便劳累进医院,早年的透支占了很大因素。
  谢云美嘴上说着不想让他去A国,却还是给他转了一笔钱,他没收。
  查余额的时候才发现,她直接转进他银行账户里了。
  坐在前往A国的飞机上,身体处于安逸状态,游弦想,如果出现什么让他意外身亡的事故,那也没什么值得遗憾的了。
  看来他不能闲下来,一闲下来便会觉得人生无趣。
  先活着吧,活着也没什么坏处。
  游弦毕业之后留在A国工作单纯是因为钱多,年薪换算成人民币,高达七位数。
  在餐饮店和高中生家里兼职的日子好像发生在上辈子,熬夜做外包项目与自己试图创业失败时的心情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  好像只要站在目标的位置上,过去的苦痛便可以轻飘飘地抛下。
  妹妹的笑脸却仍然在脑海里,鲜妍如前,仿佛昨天还跟她在放着上世纪老歌的咖啡厅喝下午茶,她分享自己遇到有趣的事情的时候,嘴角弯着,那种停着露水的花瓣般的笑意从眼底溢出来。
  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,游弦懒得想了。
  毕竟,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并不那么难。
  在漫长的无聊中提前结束生命也没那么难,人类平均寿命大概在七十岁出头,他要是活到七十岁,估计会变成一个脾气古怪越发沉默的糟老头。
  再给妹妹留多一点时间,或者说,再给自己留点未完全磨灭的期待,以目标存款为最终倒计时,某天他彻底消失,母亲和妹妹的以后也杜绝了为钱发愁的可能。
  因病痛自杀的人,大家会说那人可怜,因爱而不得自杀的人,大家会说那人愚蠢。
  蠢就蠢吧。
  反正爱情从来不是什么聪明的感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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